龙庭羽

一支偶然落在闲庭的惊鸿之羽,做了一场游龙的大梦

贾岛


每当我在写诗
因为斟酌字句而出神(并不是写不出)
羽爸走过
都会像个买菜的大妈
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瞄一眼
笑脸相迎:贾岛嘛!

始终

1

该如何摆弄生活,把日子折了又折

恰能平静如一条条折痕

我确认它于指缝中的流逝

从左而右,自上而下

或是倔强地偏走一方

折返、或重复

回到那淡忘的路

再把人生清晰地覆盖、交错

始终,像一只麻雀衔走的

透明的情丝

记取着尘世的脉络


2

在窗台撒一把小米

昨日才见的麻雀又飞回来

惊喜变成了亲切

所以无心欢喜

只在云和树的情绪中

始终,等一只会来的小麻雀


沉暮



你知道

也有路灯到不了的地方

漆黑的兽,匍伏成山

那几盏屋子

像散落的黑狼

在林木间巡游放哨

而你却无动于衷


因你是

黑夜里猎人的王

只爱寻明亮的眼睛

酒啊,酒



酿一百斤的酒
一百斤的酒就是一年
要一碗一碗地喝
热着喝冰镇着喝
吃着肉喝就着花生米喝
醒着喝醉了喝梦里继续喝
一百斤酒
装满了三个酒坛子

我想,再活五十年
那得酿五千斤酒
一百五十坛!
看上去多么壮观
但是我家只有三个酒坛
三个酒坛
就可以度过这一生
那样,就没有人知道
我酿了多少年酒
没人知道
我喝了多少

P.s:昨天晚上,读完王二的《2092》。晚上喝酒的时候想到王二写的吃西瓜,觉得很有意思。那就来一首喝酒吧。

老灵魂


当时间不再吞噬往事
在寒冷的岁月里抱月冰封

当灵魂孤独地老去
瘦黑如彼岸的一株杨柳

当我们沉默地对望
站在两岸的白色书信上

仿佛人生不再需要阅读
一眼就看到了句号

当大雪纷纷,纷纷而寂静于
一场世纪的拥抱

当我们行走、奔跑
却止步于时间的裂痕

当我们再度回去、回到无数的春天
遥远地举杯,将往事一一倾倒

仿佛人生不再需要烈酒
一等就忘却了苍老

雨水和陆地



无梦的雨夜,我听见
陆地同每一滴雨水对话:“你既倾听于我,便可化身为我。”

一切的雨水,把耳朵贴在
陆地那仿佛没在冷水浴中的胸膛
嗒!嗒!嗒嗒!嗒……

“全是雨的声音。”有滴雨水悲伤地说。
“是的。世界的声音淹没我,打断我,寒冷我,可我却清楚地听见你。”陆地接着道。

“我是哪种声音?”
“一滴永远的消失和永远的记取。”

“可为什么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呢?”
“因为你已经落进了我的心里。”

新年,在西湖边晒晒太阳
想到一句诗:十年西湖事,梦里旧游人



人潮


有时候也想去看看
城市的灯火、
午夜游客的忧欢浮影

于是,我甘愿
在一片漆黑的人潮中溺水
就此丢失了姓名

我是谁?我在哪?
孤独格外明亮
爱是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说在等白鲸爬上泥墙


家住转角的爷爷说:

当梦都老地做不动的时候

回忆就占据了白日梦的频道

你说,人到七十

老婆的菜还是烧的那么咸

一下子清醒如昨

我老婆做的咸菜全世界最好吃

这是街坊都知道的秘密


早上十点三十分

转角的爷爷搬出了椅子

孩子们和他在晒太阳

孙女问: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他说人生是黑色的海

他在等白鲸爬上泥墙


他每天都在等候

一条白鲸遨游过黑海

催促着他回家——尽管家就在眼前

仿佛在梦里出了海

仿佛眼里全是海雾

而当白鲸游进转角停留在墙上的时候

转角的奶奶就做好了午饭

这是街坊都知道的秘密


南方小镇



没有大雪,没有冰柱子
没有带着刀子的风
没有冰河、打不开的自来水
没有温情的落日
没有音乐,灯火阑珊的圣诞节
也没有一杯下肚的热酒
十二月的南方小镇
只有天空结了冰
小镇忙碌地如同鱼群
人们举起日月和星辰的冰灯
潜行,潜行
隐匿在暗幽幽的海草里

漂泊之意



平林知晚信,
游鸟乐归还。
谁闻漂泊者,
秋叶已覆川。

如果星星忘记了


夜很冷,我撞见
两只狗相遇了
因为闻到同一种气味
热腾腾的鼻息,交织着
长街里刹那的温暖
我期待着一场激烈的对手戏
狗却返回了各自的来路
“噢!他们一定是老朋友了,
这天不会冷到都不想打架吧?”
我这么想

夜很冷,但是我们
不会在这条街上相遇
尽管风吹过同一种忧郁
屋子幽暗,你敲开
一扇透明的天窗
从此我认识了你和星星
如果星星忘记了
如果我的屋顶可以生起篝火
我们联手就能打败
这个冬天

梧桐



今夜,让我们相遇
在秋天赖着不走的时候
让渐渐枯黄的心
挣扎出层层浓郁的红
让一次回首或永别
都看到诚意

让我们在寒夜里燃烧
可冷风吹,我们抱树取暖
让时间在我们的双腿中
傲慢地一意孤行
让沉默自有风声
我们皆有归处

旅人与秃鹫


1.临终之言

旅人在荒漠走了七天七夜,吃光了所有的食物。水瓶里也仅剩一口水。
秃鹫跟着旅人飞了七天七夜,他有时候在裸露的岩石上高高地看着旅人,有时候故意从旅人的身边经过。

这一天,秃鹫突然唱起了歌来:
我的客人啊,欢迎来到我的家
如果我能把眼睛借给你
你该知道荒漠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景
如果有,那也是你
我尊贵的客人

旅人:“如果这是你家,你的家门在哪?”
秃鹫:“我欢迎所有人,天地间的一切我都愿意慷慨馈赠。我家从不需要上锁,门在我这里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旅人:“你的其他客人,他们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
秃鹫:“我从来不问这个问题。我知道他们从'所想'而来,朝'所向'而去,途径我家,只是做了一次客。”

旅人:“就一次吗...

女建筑师



或许我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故作好奇地借画筒搭讪:
“学建筑的吗?在出差?”
或许我就可以知道你
此行的目的地以及关于你的更多

我会知道你说话的模样
你吐字时的音调和蝶翅般的眼神
当然,还有你愿和不愿说的
我都可以一一垂钓上来
别怕,我只是有点喜欢你

初冬的高铁,还有十分钟到站
你双手捧着长长的画筒穿过人群
像一朵落在窗边的小雪花
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我的边上
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雪国》

英雄



你缓缓而来
从雪山、从神殿
从你如雷的名字中来
你丢掉昨日的王冠
化身凡人

不是所有人
与身俱来就是高原的白雪
唱着来自雪域的歌:
“噢,自由!我的人生是海,
但是我更愿意倾心一块湖泊!”

不是所有人
死后都被故乡的人们传诵
你的名字如唇间的潮水:
“噢,英雄!深渊中的潜流,
黑暗中深入了我们崎岖的心!”

你的心是永恒的船舵
永远能找到方向
你的一生都在修缮和确保
足下的船只,及时无误
出现在必要的地方

深秋



当最后一粒谷子落地
那架起的谷堆——深秋的乳房
干扁而衰老地挂在田野上

昨天,她还是个美丽而丰腴的女人
我爱她的风情万种,爱她
远山一样又深又弯的眉
她的眼睛就像夕阳中湖水
含情的唇印落在一片片树叶上
却并不让人心存嫉妒
当我抚过她泛黄的肌肤
有一种叫岁月的温暖

在她的面前
我常常会失去语言
只怔怔地想要记住她所有的样子
记得她热烈的美
浓郁而哀伤的才情

可她还是走了
我徘徊着,就像废旧街道中
斑驳而破碎的光
遍布温凉的幻象


沙之河



我们总把一些难解的缘分
推脱给时间
起床,吃饭,喜乐无常
再把每一日的自己献祭给黑夜
黑夜闷不吭声地坐在沙之河的岸边
一张嘴吞吐着远古和未来
在众生的供奉中
咀嚼着一把把无味的人生
吐出那些磕牙的沙砾
在时间的水流里
沉潜出星辰的模样

向来的烟霞

来来来,来同我白日纵酒

坝上的风声正是时候

远方就在你的脚下

草地上的酒瓶子还在打盹儿

无需理会漫天的云朵

不必记得遥望之处的色彩

也别想着牵走一匹你看上的马儿


来来来,来同我白日纵酒

像你爱她时的少年豪情

从未算计过烟霞抹过多少日子

何时又没过泪水的潮头

就着这片宽广的温柔

恣意地翻滚往事

直到你我无悔于向来的暮色


深红


在无数片叶子中
我只见着这一叶

成片的林荫还没看完
我只欢喜这一叶

世间那样炫目纷繁
我只倾慕这一叶

仿佛血液里流淌出的深红
我那夺目的一叶

长夏

想知道河流源头的风景

只需光着脚踏着河流而上

夏天那么长

我每天都在干这事

生命那么长

我每个夏天都在干这事

却没有一次

到达过那个地方


河流边最多的是柳树

柳树上长满了知了

跟果子似的沉甸甸的

像个老道的果农

我常常能摘一大盘

小舅往油锅一炸

就是晚上的夜宵了

还有螃蟹和泥鳅

鬼知道我抓了多少

多少都进了我的肚子 


有时候四脚蛇从草丛里窜出来

吓得我整个人坐在了水里

太阳那么大

我并不着急回家

我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我才不要回去挨骂呢)

我的河流还是昨天的河流

我总得记录一些新鲜的事

譬如……

譬如放牛梯田...

遗忘


终于还是忘了你的模样
恰如心爱的花园遭遇了狂徒的洗劫
总有什么比时间更为残酷
譬如干旱,譬如死寂
贫瘠的土地,埋葬着根的尸骨
埋葬着一段美丽过的故事

抑郁的症结



她坐在医院放射科的门口
等一张报告
目光前所未有地空洞
她不记得谁
也没看到谁
眼皮动了动
就像黑潮穿过遍地的礁石

今天是周末,按理
报告会比想象中的晚一点
她看了看闹钟,突然站了起来
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标本
拔出了久在胸口的钢锥
谁也不曾知晓
生命何时在玻璃的停尸房中醒来
干涸了一万年的心口
涌出了新鲜的血液
她又走向了人群
像一只甲虫爬过沙砾
消失于夏日的树荫

“还能活着真好啊!”她说。

酒鬼



还有酒吗?没有故事的最好,这酒只是酒的滋味。谁晓得我喝下的是花园还是地狱?

月光从巷尾踉踉跄跄兜着风而来,满身的酒气,老橡胶拖鞋硬地踢踏而响。

“再来一瓶'满月',伙计。”说着就将酒撒了一地,“敬天地间我们的相遇。”

“接着。尝尝这一瓶。”我笑着扔出了酒。

“这是什么酒?”

“'没有故事'。”

“可是你的眼里满是故事。”

我挖下了一只眼睛,装在了杯子里,“给,敬人世间所有的故事。”

月光笑着喝下了酒,摇晃着走了几步落进了河里,醉倒在今夜的湖泊中。

只有故事,在湖泊上,依旧眨着眼睛。

南墙



南墙倒了
没有路,眼里蒙着灰
用尽了一生来凿壁偷光
那微芒却是长夜里的欢愉

命里不曾有光
只有墙外的松涛
如同风铃一般漪涣过心湖
终于还是缄默了

命运何其沉默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行将就木
像她用一生撞倒了南墙
冗长而至无言

裙子


一往无前
一往无前未必就是力量
像雨下了七天七夜
森林的眼泪,是山洪
冲走了我的裙子

从未想过悬崖勒马
只知那悬崖之外便是森林
那里有我的裙子
跳舞的裙子,在每一颗树上
听风送来歌声

石磨

石磨,石磨

青灰旧衣的哑刺客

水中取剑,杀人如麻

阖眼是隐忍

命途多坎坷


石磨,石磨

披星戴月的行歌人

天地为琴,掬水弄弦

心中有草木

孤独为柔情


石磨,石磨

一分为二的苦鸳鸯

千年的胃,万年的骨

百转了愁肠

才呵作尘土


守旧

上次和你说话,还是多年以前

你和我说和她的故事

像一棵枯木

就此在我的季节里死去


差点都要忘了

我们还是有过一个春天

如同黑色土壤里悸动的生命

奔赴了一场春日的喜宴


而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开始

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即将结束

你还是那个守旧的人

一千个日夜像极了你磨破的旧手帕


不知何时,最近的你关闭了朋友圈

对我,或是所有人——或许只是我吧

你不想见我,就像我不想见你

我还是我,对你也无从特别


锁清秋

这个时节,想想还是京郊有味。那像是孤单列车脱轨而去向远方的一行色彩,很浓郁,很充实,奔放而无畏。阳光纷纷而来,纷纷地落在公园的秋千上,就好像你荡着脚、凉着手嚼了一口冰棍,层层浮起的所有关于十月的故事,就跟裹在树皮里的年轮似的——谁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多少事,深刻还是浅显,痛快还是感伤……但目光总是斑斓,双唇总是静默,脚步总是清晰。回忆散尽如落叶,红的,黄的,绿的,枯的。直教是热情过,温柔过,青涩过,苦望过……一季复一季地盛衰,一轮复一轮地隐秘,不知不觉间,寂寞就锁住了清秋。

尘缘

见山是山,见水仍是水

山水迢递间

去了多少雪月风花


回首是路,向前也是路

同一段路途

隔两重不同的风景


想是错,不想还是错

翻来覆去着

是未尽的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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